經濟觀察報 記者 王雅潔 2021年，在取得了尼日利亞一處101平方公里的礦山勘探開采權后，非洲紅木家具商人龍萬城搖身一變成為了一名礦主。一年后，他的電話開始被來自中國的鋰礦收購商轟炸。

在距離龍萬城的家具廠不到半小時車程的地方，寧德時代在尼日利亞的一處鋰礦工廠正在招募新的總經理和業務員。

一名在當地經商多年且接近尼日利亞礦業部的人士表示，前段時間，一家海外新能源巨頭汽車企業剛剛和當地礦業部門談過，要收購尼日利亞的鋰礦礦權。不過由于種種原因，上述合作并未談妥。

作為動力電池的重要原材料，從2021年開始，鋰價格在新能源汽車銷量的推動下，進入了史詩級別的上漲，一年內上漲超過10倍。

非洲擁有可觀的鋰礦儲量，儲量最豐富的剛果（金）已探明鋰總儲量300萬噸（金屬量），中信證券在研報中將非洲稱為“下一輪鋰產能擴張的主賽場”。

全球的新能源和礦業巨頭開始在這片土地上尋找合作的機會。

一位非洲旅游中介剛接了一單15人的中國新能源考察團，該團將于12月初正式在非洲四國開啟考察，這位中介知道這個考察團的目標將是“大手筆”。

公開信息顯示，2022年，中礦資源、華友鈷業、贛鋒鋰業均在非洲布局了相關鋰礦項目。

剛果（金）的一名中國鋰礦中間商陳堅強表示，多家國內龍頭企業都曾和其溝通，希望入股或購買當地鋰礦，其中還包括上海一家全球消費產業集團。剛果（金）擁有非洲最大的鋰礦Manono，其控股股東是澳洲公司AVZ礦業。

陳堅強說，通往礦區420公里左右的公路尚未硬化，雨后難行。

一位接觸尼日利亞政府政策層的人士表示，大型礦企在非洲的合理合規開發，不僅可以帶來就業，還可以提升當地基建、工業能力，而這也是當地政府所希望的。

尋求鋰礦

2021年，正在從事紅木家具生意的龍萬城遇到了兩位來自中國的商人求購鋰礦，在一番調研后龍萬城決定買一座鋰礦山。

2022年，龍萬城的鋰礦開始運轉起來。該鋰礦一個月可以裝上20來個集裝箱，大概500多噸。他預估，如果未來101平方公里都能開采下來，每個月的產量應該能達到1000噸。

根據龍萬城的了解，之前做木材的同行很多都不做木材了，而是轉做鋰礦。粗略統計，近兩個月來，已經有超過100個人來龍萬城的企業問過鋰礦售賣的事宜。

身在河北，專門為中國、非洲兩地的中國鋰礦商人牽線搭橋的王雨辰，和多名遠在非洲的尋礦人保持著密切的聯系。

王雨辰表示，自己曾碰到過從決策到準備設備周期非常短的老板，他來自廣東，在獲悉納米比亞有一個可開發的鋰輝石礦之后，從開始接觸到做決定，不到一星期的時間，便帶上探測設備和團隊落地非洲。因為在這位老板看來，這單生意一本萬利。

同時，前來咨詢王雨辰的客戶數量也在攀升，平均一星期最少一個。10月28日，在經濟觀察報記者聯系他之前，還有兩位中國商人剛剛聯系過他，詢問非洲鋰礦開發以及資金周轉的問題。在這其中，找王雨辰的以民營企業和上市公司居多，國企也有，但是比較少。

11月1日，一名在剛果（金）生活9年之久的出國中介表示，從今年開始，前往非洲津巴布韋、尼日利亞、剛果（金）考察鋰礦的人數越來越多，而且他發現中國企業人士做商業決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前不久，這位中介剛接了一單15人的中國鋰礦考察團，也是他今年以來接的最大的一單。這個團的目的地包括非洲津巴布韋、尼日利亞、剛果（金）、納米比亞四地，即將在11月15日出發，成員企業構成來自湖南、北京、東北、廣東多地。他曾問過這些客戶是如何聯系到一起的，有客戶回答他三個字“新能源”，對于此次出國考察，這位中介只知道這個考察團未來的目標是“大手筆”。

鋰礦鏈條

龍萬城的鋰礦根本不愁賣，因為現在是賣方市場。每天通過抖音咨詢龍萬城關于尼日利亞鋰礦的中國人，有上百人。

一位長期在非洲為中國企業提供商業幫助的人士印證了上述說法，他表示，只要是石頭，不愁沒人收購，“你不要他要”，所以，做收購決策時一定要快，不快就搶不到貨。

一名在尼日利亞的中國鋰礦商人，和一名國內鋰礦進口關務人員提供的信息顯示，目前，在尼日利亞2%鋰含量的鋰云母收購價約在三、四千元人民幣，中國東南部某地的一處交易市場上，2%的鋰云母精礦能賣到8千元-1萬元/噸，而2%的鋰輝石CIF價格（到岸價格:中文意思為成本加保險費加運費）噸價在7千元左右。

龍萬城說，自從尼日利亞來了很多中國老板，尤其是江西宜春做鋰的老板來搶貨后，鋰的價格一直在往上提，不過即使是高價收購，運回到國內依舊是有利潤的。宜春號稱中國鋰都，這里不僅有豐富的鋰礦資源，同時坐落著多家新能源上下游企業。

11月3日凌晨1點左右，中國的一個鋰礦微信交易群中，還在激烈地討論和搶購從國外運回來的鋰礦，為了一張照片上的鋰礦表面的長石和中間的石英是否都要翹掉爭論不休，最后甚至連0.5的鋰輝石渣都有人搶著下單。

來自浙江的陳果果，正在代理著美國的一款SciAps光譜儀-便攜式鋰礦分析儀，目前也是國內的唯一一款可測鋰元素的手持光譜儀。

陳果果介紹，以非洲為例，很多當地的鋰礦商人，還是會優先選擇國內的實驗室和化驗室來檢測鋰礦，既可以定性，又可以定量。不過，手持機器的優勢在于，能夠在現場快速有個分辨，做個參考，可以定性，能滿足尋礦人在偏遠礦山里，不用把礦石寄回國內，就能得到檢測結果的需求。

陳果果已經感受到了中國鋰礦從業者的熱情，隨著鋰礦價格2022年以來的一路飆升，今年以來尋找陳果果咨詢的客戶數量，亦是水漲船高，平均每天都有5至6人來聯系，多的一天能有10多個人。前來咨詢購買儀器的人當中，江西宜春的老板所占比例相對最高。

他舉例表示，很多老板要貨要得都很急，比如前段時間去非洲的一名客戶，買完設備之后馬上就要出國，周五買的機器，周日就上了飛機。陳果果說：“近兩個月遇到的客戶，但凡成交的客戶，基本都是這個樣子。”

第二輪出海

2013年12月，天齊鋰業完成對泰利森的收購，也拉開了中國企業第一輪海外鋰礦布局的序幕。2013年至2018年間，天齊鋰業、贛鋒鋰業等先行者在澳洲、南美等地先后參股、控股部分鋰礦。

在2018年后的碳酸鋰價格暴跌中，部分出海企業一度面臨財務壓力，市場也暫時捺下尋鋰的熱情。

陳堅強說，2019年左右，當地政府曾找到他希望為鋰礦Manono的部分股權尋找中國買家，由于當時鋰價處于低谷，陳堅強并沒有找到渠道。

但很快，鋰礦Manono的股權就成為了多家巨頭的爭奪目標。在一波三折后，2022年，紫金礦業通過受讓剛果（金）國家礦業開發公司（CO－MINIERE）股權，獲得了Manono鋰礦15%的股份。

隨著2021年至今鋰價的飆漲，產業鏈上下游企業對鋰的熱情又一次迸發，非洲的合作機遇也隨之打開。經濟觀察報梳理，2021年至今，中礦資源、紫金礦業、華友鈷業、贛鋒鋰業等多家企業均開始在非洲布局鋰資源。

國內礦業界資深礦業律師，北京大成律師事務所能源、自然資源及環境專業組負責人李曉峰博士聞悉表示，其實不光是中國企業，韓國、日本還有歐洲、澳大利亞、美國、加拿大等發達國家的企業都在加速進入鋰礦行業，對鋰礦的競爭都很激烈。

根據美國地質調查局（USGS）數據，非洲鋰資源主要分布在剛果（金）、馬里、津巴布韋、加納和納米比亞五個國家，其中剛果（金）的鋰資源儲量最豐富，已探明鋰總儲量300萬噸（金屬量），占非洲儲量的69.1%。除了以上五個國家外，馬達加斯加、莫桑比克、坦桑尼亞也有鋰礦資源分布。

以儲量計，非洲與傳統鋰礦的兩區四國（兩區域指澳洲、南美，四國指澳大利亞、玻利維亞、智利、阿根廷）尚難比擬。但是，非洲面臨的國際政治風險較小。而越來越強的政治風險，正是鋰礦企業出海時頻頻遇到的挑戰。

當地時間11月2日，加拿大政府以“國家安全”為由，命令部分外國投資者撤出對加拿大關鍵礦物公司的投資，涉及中礦資源、藏格礦業、盛新鋰能三家上市公司。

一位熟悉鋰礦海外收購的分析人士表示，在世界鋰礦儲量較大的國家中，澳洲和智利是美國自貿協定的覆蓋范圍，中國企業拿鋰礦并不容易，自主可控能力較弱，阿根廷和非洲則有更多的空間，“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結構性問題”。

合作、責任與風險

2022年6月，南非國際事務研究所主辦了一場網絡研討會，主題為“綠色礦產：非洲的機遇”，中國自然資源部官網轉載了會議報道。

綠色礦產是指那些大量應用于可再生能源產品、電池和電力配送等電動系統的礦產，包括銅、鈷、鋰、錳、石墨和鎳。

非洲開發銀行（AfDB）礦產事務部主管杰瑞·阿哈杰（Jerry Ahadjie）在網絡研討會上表示，礦產在非洲發展中發揮了重要作用，正在進行的能源轉型為進一步推動非洲大陸經濟增長提供了“重要機遇”。

非洲聯盟礦產開發中心代主任瑪麗特·基托（Marit Kitaw）表示，現在已經是投資非洲礦產的時候了，主要電動汽車和電池系統制造商都在尋求鈷和其他電池礦產的替代品，“因為他們希望使需求更加多元化”。

基托說，“正如非盟《2063年議程》所提出的那樣，非洲礦產資源現在而且未來仍將是結構轉型的重要推動力。”

與南非、澳大利亞等國家相比，非洲對待礦業合作有著更為開放的態度，非盟《2063年議程》提出到2063年非洲要達到的7個愿景中即包括非洲礦業愿景（AMV）。

對于正在非洲布局的企業而言，這種合作并不能僅僅關注利潤，同時也需要關注企業的責任與風險。

在李曉峰看來，去海外投資、勘探開發鋰礦的過程中，首先需要高度關注國別風險和投資環境，其次是礦山本身的地質等風險，包括礦山的資源量、具備不具備開發條件等，它的成本、稅收、勞工、環境保護要求等，以及能不能讓你運出去，需不需要出口許可等，這些都是風險比較大的幾個方面。

他還提示有很多細節需要關注到，比如說投資環境是否穩定，礦權有效期，探轉采的要求、政府要不要持干股，政府對礦權的稅收、地方社區的發展，以及當地用工、礦山開發有沒有強制性的限制條件，礦山投資收益能否匯出、以及對礦山下游產業的投資等有沒有要求，這也是法律上的一些風險。

再次是商業風險，李曉峰舉例，比如你的礦能否如期開發，市場是不是有波動，再或者市場是否跌到了你的成本價之類，境外投資開發礦山的成本普遍要比國內高出許多，甚至翻幾倍，考慮到礦業是周期性的行業，這些都是一些比較大的商業上的風險和市場風險。

面臨如今高啟的碳酸鋰價格，李曉峰預估，隨著全球一些大礦山的基建、投產，尤其是南美眾多鹽湖鋰項目的投產，至少在五年之后價格可能要下降。他建議相關企業主提前做好經濟上的測算，做好風險控制，即價格跌到多少，你的礦都能不賠錢。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王雨辰、陳堅強為化名）